陽關尋
投稿時間:2021年10月19日 投稿人:Emma1994
千年以前的一個清晨,在咸陽城的一間客棧里,兩位友人把盞話別,互述別情。不曾想記錄這次話別的詩作成就了一個民族的集體記憶,創造了一個特殊的情感符號——“陽關情”。這就是唐代詩人王維的《送元二使安西》,其中的“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兩句便是詩作巨大力量產生的核心。自此,“陽關”便牽動無數中華人心,說陽關,唱陽關,也想見陽關。
到陽關,首先是想要見證 “西出陽關無故人”的實景,所以,凡是后人的仿建都要盡快地忽略。我在確定自己已經“出關”,背對身后的仿制門樓時,才調集了全部的情緒放目找尋。陽關以它僅存的烽燧迎接了我,在黃沙曠野里,在墩墩山頂上,在流云蒼穹下,殘破、悲壯、孤寂。讓人想象這里剛剛結束了一場金戈鐵馬、血光四射的激戰,留下遍野橫尸和殘煙烽燧。烽燧還在,橫尸卻沒入黃沙戈壁,但城下一塊碩石的刻字生動地透出了千年生命的信息:“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陽關以外,已是遠離故土的境外之地和羌胡馬嘶的沖殺戰場,何止是自此故人消,連生命都可能交付于茫茫戈壁,浩浩黃沙,再無生還之日,鮮活的面孔只能在烽燧前想象。
我獨自走上一個寸草不生的高丘,居高而望,想看到更全、更多的陽關。烽燧山下可見一片茫無人煙的戈壁,此即“古董灘”所在,其實是陽關城的舊址,早已被流沙淹沒了千余年。戈壁荒野寂靜地鋪展著,引我向更遠的天際和山頂眺望。西出陽關,在千里之外的天山深處,還有幾個偏遠的軍事機構,西域都護府、安西都護府、北庭都護府等,它們是朝廷深入西域的監管前哨,離開陽關,像滑入瀚海的孤舟,更是艱苦危險的境地。千年而來,為穩定邊域,鞏固中原,在此高原寒荒之地演繹出多少可歌可泣的事跡,孕育過多少擲地有聲的詩人。公元102年,一位72歲的老者于洛陽逝世,他就是在西域都護任上堅守了二十九年的班超。鎮撫西域各國,恢復西域中原往來,做出過卓越貢獻。暮年思鄉心切,竟以“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門關”的戚戚之言呈書皇帝求歸,未想竟在回到故鄉不到一個月即溘然長逝。
茫茫戈壁,巍巍昆侖,守疆戍邊的慘烈故事在陽關以外不斷上演。公元760年,吐蕃軍不斷侵擾安西四鎮,肅宗皇帝派郭昕帶兵馳援安西都護府,因戰事阻礙,與中原聯系竟然斷絕了十五年之久,郭昕將士全然不知朝廷換代,皇帝已為新人;后因朝廷不濟,無力增援,守城將士只好傳代接力,父子爺孫共赴疆場,與吐蕃軍戰至最后一人,前后將近五十個春秋。一個場景尤其令人淚目和肅然,城破以后,吐蕃軍揭開守城將士的鎧甲,竟發現與他們多年死戰的竟是一群老人和孩子!“祖宗疆土當以死守,不可以尺寸與人”,這個西出陽關的故事,反映的是以死護國的壯烈悲懷和拳拳忠誠。
西出陽關,陽關以外的天地和生活,詩人岑參是見證者也是受益者。就在郭昕奉援安西都護的前幾年,岑參懷抱建功立業之志赴北庭都護府接任節度判官,與前任餞別在軍帳之下,作《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詩,描寫了西域自然環境的惡劣和戍邊生活的艱苦:胡天八月,北風飛雪,白草盡折;寒氣侵骨,角弓不控,鐵甲難著。一片“愁云慘淡萬里凝”。岑參曾兩度出關塞外,最知這里的艱辛,所以詩歌里彌漫著慘淡愁云和惜別思鄉之情。“輪臺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岑參即便新官上任、又心懷建功壯志,在如此塞外苦境也不免愁自衷來,也因為塞外生活的深刻體驗,誕生了一位著名的邊塞詩人。陽關是一個地標,沒有這個地標,就沒有中原和西域,疆內和疆外的界限,從這個意義上說,岑參可以看作是陽關給詩壇和后人的一個饋贈。
何止是岑參,有太多的詩人受陽關之賜,在為人們送去情感寄托的同時,自身也名聲遠播。例如“陽關萬里道,不見一人歸。惟有河邊雁,秋來南向飛。” 南北朝詩人庾信的詩句讓人們想起心中的不歸人;“一曲陽關,斷腸聲盡,獨自憑蘭橈。”南宋詩人柳永的詩句讓人們頓生無盡國恨離愁;“濟南春好雪初晴。才到龍山馬足輕。使君莫忘霅溪女,還作陽關腸斷聲。”北宋詩人蘇軾的詩句則讓人在離愁之外,想到更多的傷感悲懷等等,太多太多。陽關早已不單是一個磚筑土夯的關隘,而成為一種復雜情懷的寄托了。
居陽關之高,找尋與陽關有關的事跡和情懷,綿綿不絕,最為密切的是在不遠處緊緊呼應的玉門關。玉門關和陽關是西域邊關的雙子關,一北一南,形成相夾之勢,既為防衛邊境侵擾,同時也為絲路使節、商旅往來開路。因此,西出玉門關于西出陽關具有同樣的意義和意味。
與“西出陽關無故人”同名的詩句是王之渙的“春風不度玉門關”。“黃河遠上白云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溯河遠望,孤城崇山,羌笛響哀怨,然而羌笛何須怨,春度本無望,塞外瀚海里,安然了此生,與“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的王翰類似,抒發的是面對無法改變境況的達觀、無奈和放下。春風不是春風,玉門關也不是玉門關,就如同陽關也不是陽關。
玉門關與陽關另一個相同的地方是它現在的姿容,同樣的殘破,同樣的悲壯,也同樣的孤寂。立在戈壁灘上,也被圍欄圈著,但圈不住它的千年悲歡、千年悲壯和千年輝煌,僅一句“孤城遙望玉門關”就能烘托出“不破樓蘭終不還"的鐵血壯懷……
眼前的陽關在晌午的光暈里顯得模糊和飄搖,我知道,它只是陽關的殘跡,留下來要完成提醒后人的遺訓。其實,陽關早就已經消失,但消失的只是它的軀殼,生動的靈魂已深刻在光陰的石碑和生者的心田上;陽關已經在詩歌千百年的化育里,升華為了民族文化的一種記憶,并成為人們寄托離愁別恨、自寬豁達和報國壯懷的特殊情感符號,如滔滔黃河奔流不息,恒久而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