栝蒼古道上的溫州背影

文/蔡榆

栝蒼古道，今普遍以“括蒼古道”相稱，指昔日自麗水縣城通往縉云縣境的一條古道。此道全程地處崇山峻嶺，路面或由青石、卵石鋪筑或建石板蹬級。全線長達五十里，路況崎嶇，步行艱難。

此道北接仙（仙都）縉（縉云）古道，為古時處州地區（今麗水市）上省進京的“通京大道”，也是連接溫（州）處（州）兩地的主要通道，更是甌江流域人們前往京城的要道。

此道由于地緣關系，不少溫州先人的身影在時光隧道中閃動，特別是他們留下的詩文以及義行善舉，傳遞著來自歷史深處的諸多信息。

一、西出溫州抵麗水

在以步行為主的年代里，溫州人出行北上，一般有東、西兩條線路可供選擇：

一從溫州城出發，“必下甌江，踰桃花嶺，歷婺（金華）、睦（建德）二州境，鼓棹以達于錢塘”，此為西線；二從樂清出發，經雁蕩、天姥、沃洲、嶀嵊、會稽諸山水，然后由固陵渡江”，此為東線。

據《浙江全省輿圖并水陸道里記》一書中有關溫州府永嘉縣的記載，出溫州城西門（亦稱迎恩門，位于古城西北隅。因該城門坐落在溫州九山之一的郭公山麓，邑人習稱西郭門，慣稱“西郭門”）西行，至太平嶺，過白樓村到牛護嶺、嶼頭村、林頭村、由嶺頭村西北行越管嶺渡上戍港至外垟村、張嶴村、仁地村西、東嶴村，過雙溪至車巖嶺、永山頭，進入處州府青田縣，然后由青田前往麗水縣城。這是溫州人走甌江南岸進入青田的一條路線。另一條路線則過甌江沿北岸行走而進入青田。

不過，另據《甌海交通志》（甌海縣交通局編 海洋出版社 1992年版），溫州至青田驛道，以甌海水路為主，長120里，明朝時有站船12艘。該志又稱，溫境西北接青田縣芝田驛，陸路沿甌江而行，出迎恩門西北行，經廣化、下仙、林頭入上戍、下壟、桑溪、小檐、茭垟共9鋪，通青田界。

上述路線，均在抵達青田縣城后行往麗水城，然后由麗水城北門出發北上，經栝蒼古道北上省城或京城。因此，栝蒼古道對于昔時溫州人的出行，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始建于唐末宋初的栝蒼古道（亦有說始于東漢至南朝即公元25-562年），歷代屢有修筑，也一直沿用至民國初期。1934年金溫公路通車后，來往于此的行旅日漸稀疏。而如今，隨著交通事業的進一步發展，栝蒼古道則不再具有通行的使命，而是成了人們尋找舊時記憶、發展休閑旅游乃至健身的一處佳境。

淡出歷史舞臺的栝蒼古道，橫亙山間野外，依舊伴霜風雪雨守殘霞明月，春來冬往年又一年，獨向一隅一路落寞更隨歲月滄桑。但，曾經的那燦爛一頁，是永遠不會老去……

10余年前，曾經與同事有過一次全程徒步，整整走了兩個半天。由于當時負責拍攝，這一路也算是走馬觀花了。于是，對她的了解，顯得異常缺乏。

近年來，隨著手頭些許素材的積累，才發現栝蒼古道遠非一處卻金館所代表的廉政信息和一座孝子牌坊所承載的孝文化所能包含。在我看來，這是一條堪與浙東“唐詩之路”相媲美的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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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崖題刻：栝蒼古道。清嘉慶阮元題。

二、括蒼古道憶遇春

在敘述栝蒼古道之前，我們有必要說說“古栝蒼道”這個概念。這二者不光是文字上的簡單移位，而是有著質的區別，更是有溫州先賢的一份功勞！

如今行走的括蒼古道，與“古括蒼道”并不完全相同。因為，這背后曾經有過改道。而倡議并主持改道這項事務的，是清道光年間的一位溫州人，一位署任麗水縣訓導職務、年過七十的老人——他叫陳遇春。

陳遇春，清代溫州城區人。平生重視文教、關心社會公益事業的他，考慮貧困仕子外出考取功名的路費困難而曾創辦永嘉文成會，即發動社會捐助。

清道光十一年，陳遇春署任麗水縣訓導一職，已年逾七十。所謂署任，即任期已滿，暫攝原任，等候安排新職。

但他依舊忠于職守，強力治事。除了捐資修廟學、為諸生授課外，還熱衷地方文獻事業，他在任上，到處搜羅處州一郡遺佚之文，編為《栝蒼文存》。

捐廉銀改造路況艱險的“古栝蒼道”，以致有了后來的“栝蒼古道”，就是他署任上做的善事。

所稱“古括蒼道”，是指麗水縣城北去花街，林宅口，柴弄口至太平一段古道，舊屬和樂鄉區域（在麗水縣域西北，轄第26、27、28三都）。由太平西北經雙漲、板染、庫頭、潘雙源，越稽勾嶺入武義通婺州，為縣省通道。因此“當時官民之赴武林者，靡不由此，蓋處（郡）之通馗也”。

在陳遇春撰寫的《北鄉古栝蒼道記》一文，我們可以大致了解到此“古括蒼道”行走環境之險惡：

道光十三年，余為黌宮勸捐過此，明年勘災，又明年查賬，三過此地，跋陟艱難，驚阻者屢矣。且中有里許，阪峻徑狹，下臨深潭，輪輿顛覆，人馬仆僵，往往有之，更為性命之憂。

在當時社會里，“富者嗇于財，貧者限于力”，以致古道“積年久遠，土崩石碎，狹者愈狹，峻者愈峻，行旅之苦至此極。”

這樣的險路，對一位年逾七十、且處于瓜期（即任期已滿等候移交，即署任之意）的老者而言，余生的他還能走幾回呢？但守土有責的他，面對行旅的愁苦和鄉民出行之難，并非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而是“慨之”。

文中稱，“余相其地，非不可以開鑿也。”于是，他“捐廉修治，不呼將伯之助，眾工亦樂有是舉，踴躍趨事，于柴弄口嶺，伐石通道，改道工程不日告成。

經過陳遇春的努力，人們可以不再由和樂鄉經“古括蒼道”出入了，而是選擇經由桃花嶺入縉云赴省城。志書稱，“古由郡北稽勾嶺出武義，后以路險改從桃花嶺。”新舊二道，可謂險易分明。

桃花嶺，亦名“馮公嶺”。舊傳為馮公大杲者所開，此嶺跨縉云麗水二縣，紆回五十里，為甌栝赴省孔道。

婁縣人張若采（字谷漪，號子白），當年曾撰有一詩，題為《縉云霽發，由東渡歷荊坑交青木合桃花諸嶺，午抵卻金館》。在今天看來，這個標題很詳細地說出了通行此路的沿途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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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改道而盡心盡責的陳遇春，據說曾經也有題刻“古括蒼道”四字。但已隱沒或被歲月抹平了，至今無著。其名氣僅限在紙面上的記載。如果不是為了寫這篇文章，還真沒料到此古道有一段歷史與溫州鄉賢陳遇春有關。

是溫州人，讓“栝蒼古道”進入歷史舞臺并成為甌栝兩地民眾由此赴省的交通要道。

慶善禪寺。

落寞古道

三、東甌詩聞馮公嶺

歷經千百年風雨的括蒼古道，走過多少行旅，怕是無人能夠做出準確統計。歲榮歲枯幾經風霜，唯有路邊小草小花，看盡多少繁華落寞；還有光滑青石路面，看盡多少寒暑輪回多少匆匆步履……這何嘗不是“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陸路版呢？

由于地緣關系，處在古道這一端的溫籍人士，也曾艱難前行，他們或為考取功名或為奔赴仕途，或是衣錦還鄉或者落拓而歸……栝蒼古道，因此不乏詩文辭賦和諸多情緒相伴，構筑行路文學多元化內涵。

在眼下所知信息中，特輯錄些許溫州仕子行經此道寫下的詩篇。遠去的背影，流傳的詩韻，能讓后人讀出鄉賢們雪泥鴻爪背后多味的人生片斷。

題括蒼洞? ? ? ? ? ? ? ? ? 宋·林靈素

落石泉聲寒繞宮，倚闌山色翠摩空。
劉景去后門長啟，時光桃花滿地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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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馮公嶺? ? ? ? ? ? ? ? ? 宋·曹豳

平蕪千里綠迢迢，水宿山行好耐勞。
最是愁人最奇崛，馮公之巘浙江潮。

舟泊括蒼溪口? ? ? ? ? ? ? 宋·從瑾

茅店在山下，艤舟茅店邊。
鐘鳴何處寺，日落滿溪船。
欹枕雁初到，離家月又遠。
向來曾過此，夜泊石門前。

馮公嶺詩? ? ? ? ? ? ? ? ? 宋·葉適

馮公此山民，昔開此山居。
屈盤五十里，陟降皆林廬。
公今去不存，耕鑿自有余。
風篁生谷隧，雨斾來巖虛。
人隨亂云入，咫尺聲相呼。
四時草木香，異類菓蔌腴。
采薪得崖花，結綴成襟裾。
此亦佳窟宅，可對幽人娛。
何必種桃源，始入仙者圖。
甌閩兩邦士，洶洶日夜趨。
辛勤起芒屩，邂逅乗輪車。
山人老白首，名氏不見書。
我獨何為者，拊身念居諸。?

嶺上大院

馮公嶺? ? ? ? ? ? ? ? ? ? 宋·翁卷

亂峰千疊拂云霓，輻合坑崖立似梯。
曾向括州州里望，眾山卻是此山低。

處州蒼嶺? ? ? ? ? ? ? ? ? 宋·翁卷

步步躡飛云，初疑夢里身。
村雞數聲遠，山舍幾家鄰。
不雨溪長急，非春樹亦新。
自從開此嶺，便有客行人。

送友人至栝蒼? ? ? ? ? ? ? 宋·薛嵎

石人當半道，相見泊舟時。
伴鶴立終日，就巖詩幾題。
近山秋易老，問隱地偏宜。
我亦江湖支，心期得爾知。

過馮公嶺? ? ? ? ? ? ? ? ? 元·陳高

絕壁倚霄漢，千峰勢如馳。
何年五十士，鑿石連天梯。
縈紆上不可，髣髴登峨眉
白石嚙我足，霜風吹我衣
前途政迢遞，我已筋已疲
寒花道傍開，迷鳥林間啼
彷徨俯自慰，少憩日已西。
浮生浪奔瞳，困踣胡爾為。
他年履坦道，慎勿忘險巇。

劉山驛? ? ? ? ? ? ? ? ? ? 元·陳高?

馮公嶺頭樹可數，劉山驛前花正開。
白日同行如夢寐，長年作客暫歸來。
生涯謾倚青藜杖，羈思都恁濁酒杯。
野店老翁驚舟至，自憐不是棄繻才。

次韻和林彥文劉山驛作詩? ? ?明·劉基

青泥九折度危峰，翠木千章集遠風。
欲為流離安堡障，寧辭辛苦涉蒿蓬。
梧桐葉落無棲鳳，荊棘枝寒有怨鴻。
旦夕升虛聊望楚，何時重賦定方中。

雨中過馮公嶺? ? ? ? ? ? ? 明·王叔果

群峰合沓隱青螺，石磴行盤帶蔦蘿。
頫首故山今只尺，計程此地幾經過。
年深館吏稀相識，日午輿人欲就餔。
莫厭歸途陰雨滯，扁舟東望渺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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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上人家

過馮公嶺懷秋試諸多? ? ? ? 清·張振夔

同作征夫此地地，美人消息近如何。
珊枝出水方撐月，陽雁銜蘆又渡河。
果有禪心成佛易，恐無道力謫仙多。
題名可勰三霖賦，約取春明聽玉珂。

過桃花隘遇雨，宿張丞相祠? 清·鮑臺

揮手人從絕頂招，彌天風雨正刁騷。
滄溟水立蛟龍怒，玉洞秋陰虎豹號。
詞館聲華遺斷碣，相公祠宇掩寒蒿。
解衣磅礴還吾輩，如許清愁付濁醪。

重過桃花隘? ? ? ? ? ? ? ?清·鮑臺

崎嶇未敢謝勞形，記得籃輿幾度經。
幾片云團飛絮白，萬重山轉剝蕉青。
斜穿竹樹通樵徑，小憩乾坤借草亭。
洞口桃花應笑我，者番添得鬢星星。

上卻金館? ? ? ? ? ? ? ? 清·吳乃伊

公子遺金事逼真，風流舊債憶前因。
旗亭歌館依然在，不見當年賣酒人。

上桃花洞二首? ? ? ? ? ? 清·吳乃伊

山抱群山繞似宮，山南山北一窩通。
云深轉入林深處，此嶺曾傳客姓馮。

古徑誰憐綠滿蒿，花開爛漫影周遭。
祗因洞口多誤人，道士于今不種桃。

馮公嶺看桃花? ? ? ? ? ? 清·楊淡風

去年夤緣嶺頭路，狂吟忽觸山靈怒。
雨濺千重米芾山，逕迷十里公超霧。
今年嶺路重夤緣，山靈歡喜開晴煙。
修眉窈窕芙蓉碧，笑靨旖旎桃花然。
花光搖動東風起，山光冷化花陰水。
滿天紅雨灑春云，給與征人艷行李。
風枝欲墮云枝開，金鈴不護鼓不催。
自夸一兩青蒲屨，新蹈嵰山殘雪來。

過桃花嶺? ? ? ? ? ? ? ?清·華文漪

前峰月落起披衣，侵曉籃輿度翠微。
朝日蒼涼遮嶺樹，群山合沓繞巖扉。
鄉心回首云千里，鳥道盤空碧四圍。
瞥見幽禽穿竹去，征人莫是未忘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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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金館懷端木鶴田? ? ? ?清·潘宗耀

別夢縈桑梓，寒燈照薜蘿。
遠山松有雪，高澗石無波。
村落人煙少，風塵客感多。
殘年思舊友，薄宦問如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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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桃花嶺? ? ? ? ? ? ? ?清·林露

沖曉籃輿嶺上行，往來歲月已頻更。
山容依舊青常在，鬢發如今白漸生。
健仆相隨能識路，居人一見解呼名。
廿年奔走忙何甚，轉眼天臺又問程。

桃花隘? ? ? ? ? ? ? ? ?清·李象坤

鳥道于斯絕，千山并亦稀。
路穿云背立，人繞日邊歸。
瘦骨支輿竹，輕寒透葛衣。
浪游如此倦，能更出蓬扉。

舟泊括蒼? ? ? ? ? ? ? ?清·潘青元

帆船東風古岸邊，云山極目意悠然。
灘聲響破還家夢，漁火光驚過客船。
碎玉纖纖波上月，疏星落落水中天。
重思昔日曾游處，細柳煙花已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