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峨眉，踏雪只為尋你而來

多年前，有人戲謔，飛機經過成都上空，都能聽到一片麻將聲。而今天，飛機還沒下降雙流機場，就能聽到成都上空飄蕩著這座城市的主打歌——《成都》，不信嗎？至少我信，在心里。

誰能相信，一首歌能這樣深深影響一座城市。走在成都街頭，好像開啟了單曲循環模式，隨處可聽見“和你在成都的街頭走一走﹍﹍”的熟悉旋律。到了酒店已是晚上十一點了，吳君百度了一下，發現玉林路的小酒館就在不遠，想著去感受下“走到玉林路的盡頭 坐在小酒館的門口”的感覺，于是我倆在寒冬的深夜里，呵著寒氣，找到了歌里唱到的那個小酒館，打call網紅地。眼前大跌眼鏡，小酒館真的除了“小”，沒有特點成了它最大的特點。隔著櫥窗，里面坐滿了人，外面在肅肅寒風中，熱氣騰騰地站了一排人，真是“莫道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我倆排了上了去，等終要排到了，兩人的興趣也排沒了，于是相對一笑，走人，正如晉人“乘興而來，興盡而反”。

第二天一早，就念叨著到白天的成都街頭走一走。走過粉漆三國風的錦里，徜徉迷離的春熙路，累了，坐在寬窄巷的老茶館，泡一杯峨眉雪芽，嫩芽在沸水中任意西東，思緒卻游離于這升騰著的茶香之外。聽說成都出美女，兩個老男人竟無聊地點評起窗外每一個經過的美女，直評到暖陽西墜，終也讀出每一個艷裝里匆匆走過的孤獨。

回望杯中片片茶芽，已靜住湯中，空無所依，在斜照逆光中迷茫成一種禪趣。深啜一口，頓感高山野韻，何等清逸。試想這茶“雪芽得之，佛近心已”，本是汲峨嵋山木之靈氣，納佛禪之慧心，才得此佳茗。怎奈俗人不知“色即是空”之禪理，倆好色之人竟妄論什么，臭味不同，不相為謀。還不忘搬出明人性靈派的“余觀世上面目可憎之人,皆無癖之人耳”來自慰一番。

一杯雪芽品禪味;半午茶煙養性靈。我道這才是茶禪一味，但真要入此不二法門，便須尋那源頭，上峨眉。吳君乃“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

次日一早，動車到達峨眉山下，轉乘汽車直上金頂。一路上時雨時晴，到處濕漉漉，滿眼翠綠，恍如春天。路隨溪流蜿蜒而上，時而突現白練飛湍，時而只聞流水淙淙。繞出重重山谷，又鉆入深深霧海，穿過迷霧，已到雷洞坪。下了車，眼前豁然一亮，雨后初霽，山野空寂，寒意襲人，迷蒙的煙云從深谷巨壑中裊裊升起，山風起時恣意搖蕩。遠處，群山臣服成列，云海翻飛，群峰如浪濤拍打下的孤島座座，身臨其中如墜仙境。近處，山頭都被皚皚冰雪覆蓋，一切都似漂浮在如夢如幻的境界中，呈現空靈的朦朧美。

走到接引殿，坐纜車上了金頂。一下纜車，仿佛時間都被凝凍住了，進入了雪域世界。被冰雪封蓋的冷杉林靜穆肅立，夾著一條白茫茫的的登山棧道，逼逼仄仄地延伸向金頂，簡直就是一幅空遠的山水畫。

登上金頂，壁立千仞的舍身崖托起的孤臺上矗立著 “十方普賢”銅像，在銀裝素裹的冰雪世界中顯得更加的圣潔與莊嚴。周圍晶瑩剔透的冰枝，銀光閃爍的樹掛，簇擁著金殿、銀殿，仿佛瓊樓玉宇，仙境一般。天外的裊裊梵音傳來，一切是如此的空靈悠遠。

雪紛紛揚揚，越下越大。我們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慢，走得那么虔誠。在金頂上，每個角落都可以看到普賢菩薩四方弘法的座騎白象玉雕，每一座在大雪中都站得腳踏實地，堅定不移。回看自己腳下，茫茫積雪中的每一個深深腳印，我豁然明白，如同普賢菩薩在《普賢行愿品》中倡導的行愿合一那樣，我們心中的每一分寄望，都是要用腳去走的。

哦，冬日峨眉，踏雪，原來只為尋你而來。

高處不勝寒，我們不取久留。下了金頂，來到了半山的萬年寺。這里又是另外一番天地，清凈幽深，山影斜橫。只見山前深壑白云，奔涌不停，寺后的觀心坡縷縷白煙纏繞，久久不去。我們在白水池畔，瞑坐久久，也不愿離去。雖聽不到琴蛙鳴叫，詩仙歌詠，但萬壑松風，澗溪潺潺，佛語呢喃。已然萬籟空心，神與物游。

“山水有清音”，怎奈夕陽已西墜。匆忙中走過巖壑林泉下的清音閣，月華初上，回望峨眉山，高大的山體在剪影中緊蹙成一道孤獨的峨眉。

哦，其實我們每一個人留給這婆娑世界的，不也是一個匆匆走過的孤獨背影嗎？

五律﹒冬日峨眉

又謁峨眉頂,空吟朗月歌。

瑤階橫萬壑,玉樹立千坡。

暮梵風輕和,清音客獨哦。

心明行愿覺,回望一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