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動越千年

當我懷著朝圣心情前來拜望廣西興安的靈渠時，第一眼便為她的優雅壯麗所打動。千年風霜過去，她依然淡雅地與天地山水相溶一體，呵護滋潤著這片土地。人間的興廢更迭、時光殘忍磨礪與她毫不相干，這是一朵時間的玫瑰。

一切要從2200年前說起。

當始皇帝征服南方的野心驟起，饑餓卻讓南征的秦軍陷入了絕境。驀然間，秦始皇遙指著南方的崇山峻嶺說，這里要有條河，有了她，大秦不日將攻克嶺南，一統天下。于是，這條輸送大軍和糧草的靈渠，便穿越秦漢煙雨、唐風宋月……悄然來到了我們眼前。

靈渠的身世早已為人所熟知，即便如此，當我乍一眼看見靈渠時，覺得她顯得太過普通了。南方山鄉水寨，哪里不是這樣的淺水靜流、石壩斜臥、水車處處，難道僅僅因為她從秦代走來，與都江堰、鄭國渠并稱為“先秦三大水利工程”，我們便要對她另眼相看嗎？我不禁也有些狐疑。

曲水妙曼

當我將這點個人小想法告訴興安的朋友時，朋友不禁啞然失笑，說怨不得我不懂水利。當年靈渠得名，一說是引靈河水系流入渠內的緣故；另一說，則是宋代水利大家發現靈渠設計之精妙、心思之巧運猶如天成，謂之“靈奇之渠”。她的玄妙智慧，豈是普通人所能揣度而出的。

聽完這話，我不禁愕然。朋友見我依然不解，便遙指著這段妙曼的河段問我，你知道為什么靈渠的水道要修得這般蜿蜒曲折嗎？

我略一思索，覺得是不是古人崇尚道法自然、追求曲水流觴的結果，引得朋友們哈哈大笑。轉念一想也覺得不對，這可是大秦征伐嶺南的“水上軍道”，誰會去舍近求遠，故意把河道修得詩意盎然呢？

朋友告訴我，靈渠溝通湘江與漓江，可兩條支流的落差高達30多米。如果在現代，修個大壩就解決了，但在當時是不可能做到的。而把河道修筑得蜿蜒曲折，表面看上去加大了工程量，實際上把落差巧妙化解在曲折的河道中，讓行船也變得更容易控制了。

江岸邊，我們得以遙望靈渠的分水石堤——鏵嘴，因為它前銳后鈍，形似犁鏵，故有此名。有了它，靈渠的大、小天平便不會遭受洪水的猛烈沖擊；而通過它，七分江水入湘江，三份江水入漓江，所以有“三分漓水七分湘”之說。

漸漸的，我在貌似平凡的靈渠之畔，已然窺見了跨越千年的智慧之光。

大小天平

我們游覽的時節，靈渠的水量還是極為充沛，看起來靈氣十足、溫婉動人。不過靈渠之水也有榮枯之變。據說深秋時節，靈渠周圍會迎來小雨季，渠水會因此上漲。但對往來靈渠之上的船隊來說，這是最后的豐水期。秋雨之后，將迎來連續四個月的枯水期，屆時水淺將無法行船。

但靈渠總是充滿智慧的，后來人們在渠上建造出36道船閘式的陡門，用來逐級提升水位，以保證船只通行。靈渠也就此奪得“船閘之祖”的光榮稱號。

只有親自行走在大、小天平的堤壩上，才能深切感受到她的獨有魅力。

這不是人們常見的“一”字壩，而是一座“人”字壩。撲面而來的江水壓力由正面壓力轉為了側面壓力；大天平與小天平7比3的長度比，把江水的分配比例精準地形象量化。順水而立的大小天平，如同順世而生的智者，巧妙地化解了流淌千年的宏大壓力，青春永駐地屹立于今。

“你看，小天平表面凹凸不平，水流到這里如魚鱗一般，所以又叫魚鱗壩。”按照朋友的指引，我果然看見江水如魚兒的鱗片，泛起粼粼波浪。據說這種這種砌筑法能使得水流更穩定，由于增加了溢流面的糙度，多級小的跌水最大程度消減了水流的沖擊力，讓大、小天平穩固至今。

和我們一樣，不少歡樂的人們都卷起褲腿，信步走進了幽幽古靈渠，親身感受大、小天平的亙古魅力。這條渠中碧水2000多年流淌不竭，完全仰賴于古人高超的水利工程技術，讓今天的人們在親水的同時，也對其治水技術嘆為觀止。

靈渠之謎

有文獻記載，宋人范成大在看過靈渠后驚嘆道：“治水巧妙，莫如靈渠者。”實際上，靈渠自身所擁有的秘密，遠遠超過了我們平常所見。

朋友介紹說，在枯水季看靈渠的壩體，更像是河道中的一堆亂石，毫不起眼。但曾有專業的水利工程人員在機緣巧合下發現，整座水壩竟然是修筑在一層鵝卵石上的。按照常識，卵石層根本禁不住水流沖擊，很快會被大水逐漸掏空，整座大壩都將會在一個難以預料的時刻突然崩塌。可靈渠卻就是這樣屹立了千年之久，這個千古謎團也困惑了不少人。

直到現代人重新修繕小天平壩時，人們才發現古人是先在砂石里打木樁，然后再鋪上松木，最后把巨石壘在松木上筑成的堤壩。木樁一面支撐起大壩，一方面穿透鵝卵石層深深插入土層，與現代建筑中的鋼筋和樁基的作用一樣。這樣上方的壓力轉化為木樁抓地與支撐力，大壩巧妙利用自然的力量，創造出千年不倒的奇跡。

20多年前，靈渠這里出土了這個帶有榫口的石柱，如今矗立在大、天平的壩體一端。據說水利考古的專家們如獲至寶，但也只能初步判斷，這個石柱很可能是當年施工時用以測定壩體方位，并用作水平測量的支架。

在壩頂的表面，我們還發現那些平鋪的巨石之間，有這樣的楔形槽，用專門用來放置鐵錠用的。在沒有水泥的時代，整個大壩的石板間沒有利用任何粘合的物質，都是靠這些凹槽鐵錠把巨石緊鎖，令整座大壩渾然一體。這樣，即便洪水再大，也不可能把壩體上的石塊沖走。

令人嘆息的是，如今靈渠壩體凹槽上的鐵錠早就不見了，據說是大煉鋼鐵的年代被人們挖走，極為荒謬地投進了煉鋼爐內，早已難尋蹤跡。

而在靈渠的秦堤之上、鳥鳴山對岸，還能見到著名的“飛來石”。

據說當年這段秦堤在修筑之初屢次潰決，人們百思不得其解，又有傳說是有豬龍精作祟所致，引得有仙人由峨眉山飛移一塊巨石將豬龍精鎮壓在此，秦堤從此就再也沒有潰決過。這個神話傳說，早就成為靈渠穩固而神秘的一部分，為人們口口相傳。

朋友則介紹說，水利專家們也有一番科學解釋，大概是說最初的秦堤與湘江故道太近，引得洪水奔涌時直沖而來，容易潰決；后來人們將鳥鳴山南面劈開以筑秦堤，并開挖出這塊生根巨石以為砥柱，秦堤也就此固若金湯。不過，人們還是更愛聽豬龍精和飛來石的傳說，畢竟神話更加生動有趣，引人入勝。

靈動人家

藏在這千古靈渠后面的故事與傳說，大概三天三夜也說不完。修建靈渠的先賢們，用他們的無盡的智慧造福了后人。每天早上，人們都會自發地來到靈渠邊，或歌或舞，休閑健身。對生活靈渠邊的人來說，她給人們帶來的是安逸祥和的美麗生活。

當我還沉浸在“桃花滿路落紅雨，楊柳夾堤生翠煙”的靈渠美景中難以自拔時，朋友已經忙不迭把我拉進了婚慶的隊伍當中。這天是一對瑤族青年的大喜日子，我們自然要跟著前去沾沾喜氣，特別是聆聽興安婚禮獨有的“賀郎歌”。

“恭喜郎來賀喜郎，恭喜那個新郎得成雙；芙蓉挨著牡丹里個種喲，樹上那個花開樹下香……”每當有姑娘嫁到男方家，與新郎拜完天地、祖先、父母后，客人們便會來鬧洞房、唱賀郎歌。朋友告訴我，興安的賀郎歌又叫“靈渠賀郎歌”，因為靈渠兩岸的賀郎歌與周邊地區的唱法都不一樣。

等到新郎、新娘抬出油茶來，更是要向長輩和客人敬上噴香的米花油茶，唱起自編的賀郎歌。歌聲、笑聲伴送著新人敬油茶，茶到哪里，歌就到唱到哪里。等所有的人都把歌唱一遍、把茶喝一遍，也差不多快到午夜時分了。這時候，人們才歡天喜地地把新郎新娘送入洞房，完成這場盛大歡樂的儀式。

夢回靈水

清晨，當我們走出大門，大地披上了一層銀紗，靈渠則猶如一條白練，柔和而美麗地流向遠方……

蜿蜒靈渠不但幫秦始皇征服了嶺南，統一了中國，在此后漫長的歲月中，始終是中原與嶺南溝通的水上要道。長江與珠江的兩大水系由她而溝通，水路運輸因她而繁忙，南北方的文明在這里交匯……放在歷史和地理的視界下，怎么高度評價靈渠都不為過。

靈渠與長城一樣，當年都是為戰爭而建。如今，長城早已失去功用，但靈渠依舊滋潤著這片旖旎秀麗的土地，守候著悠遠自然的傳統。

即將告別靈渠時，我遙望著這清澈流淌的一渠清水，久久不忍離去。忽然間，我只想跑到渠邊，掬起一捧清涼甜美的靈渠水喝了下去，那水竟然是如此甘甜清爽，意味綿長。

廣西興安靈渠行箋

【交  通】

前往廣西興安游覽靈渠，最好先抵達桂林。每天從桂林汽車總站有多班長途車發往興安縣，全程約66公里，約需一小時，票價在16-18元左右；此外，還可以從桂林火車站乘坐2514次列車前往興安。抵達興安縣后，在縣城內可搭乘公交車直達靈渠景區的大門口。

【景區景點】

靈渠門票：成人票：60元，兒童票：30元。

靈渠景區開放時間：夏季：7：30—19：00（每年5月1日至10月31日），冬季：8：00—18：00（每年11月1日至4月30日）。建議在秋季豐水期前往游覽，可以親身下水感受靈渠的靈動，同時能讓“三分漓水七分湘”的景象得以完美呈現。

游覽線路：靈渠景區大門→美齡橋→四賢祠→狀元橋→南陡閣→大小天平→鏵嘴→南陡閣→鵲橋→飛來石→泄水天平→陶鑄橋→粟家橋→水街。

重點景觀：雙面照壁、馬嘶橋、萬里橋、五門廊、狀元門、娘娘橋、古樹吞碑、劣政碑、狀元橋、大小天平、靈渠陡門、鏵嘴、飛來石等。其中靈渠水利技術最為精妙的大小天平、靈渠陡門、鏵嘴、飛來石等，是一定要看的；人為景觀方面最獨特的，則是有一塊留下千古罵名的劣政碑，這是興安縣老百姓在民國時期為貪官縣令呂德慎所立，真正讓貪官得以遺臭萬年，別地絕無僅有。

【住  宿】

在興安縣，住宿非常方便，像澤霖賓館位于縣城內雙靈路，距離汽車站2000米、火車站2500米；興安嶺南大酒店，位于通往秦城水街、古靈渠、世紀冰川大溶洞的必經之路上，交通方便；興安興都商務大酒店，地處縣城中心繁華地帶，酒店北距汽車站200米、火車站500米，也是往來興安非常方便的酒店之一。

【美  食】

興安人熱情好客，飲食文化十分豐富。飲食風味受湘、粵菜和嶺南少數民族風味影響，以湘菜風味為主。代表性的美味有香芋扣肉、清水燉雞、白果燉老鴨、酸辣禾花魚、冬筍炒臘肉等等；傳統小吃有興安豬腳粉、糯米粑粑、油茶等，特別是豬腳粉中配以幾十種名貴中藥材，具有很好的食療作用；興安酒文化也很發達，出產有廣西馳名的“秦堤三花酒”。

攝影師介紹：

曾彥，自由攝影師，廣西興安攝影協會會員，鐘情自然山水和人文攝影創作。

孫良德，自由攝影師，廣西桂林攝影家協會會員。熱愛自然和紀實攝影，多次榮獲國內知名攝影大賽榮譽獎項。

粟文雄，網名“滄海一粟”，嗜旅游、好攝影、喜歷史，愛以貼會友以影會友。玩攝影凡七載，與理想相比，到過的地方僅實現了極小一部分，最大的心愿是能在《中國國家地理》發表作品。

攝影師手記：

秦始皇的長城早已崩塌湮沒，但靈渠的水還在靜靜地流淌。當我懷著朝圣般的心情來到興安，來到靈渠邊，親撫著依舊晶瑩的江水，穿越時光的感悟讓人不禁感慨萬千。

真正的2000多年前的文物，雖然都不是凡品，但也大都被時光磨礪得不成樣子。舉世聞名如秦始皇兵馬俑，據說剛出土的時候依然色彩艷麗、形象生動，但很快便斑駁脫落，變成灰頭土臉的模樣。

反觀靈渠，當先秦時代的智慧注入其間，天地自然的滋潤又飽含著靈力，她便如同一位永葆青春的少女一般，傲視著在諸多江河上橫行肆虐的現代水利工程。俯仰天地，強秦的力量早已煙消云散，但智慧卻不絕如縷地流淌而來。她是溫柔的，美麗的，智慧的，恒久的，富有生命力的，她浸潤的不僅是南國廣袤的土地，甚至包括我們荒蕪枯竭的生命。